死地報告：向草木借顏色（張惠菁） ｜ 蘋果新聞網 - 台灣蘋果日報

張惠菁／作家

在花蓮靠近新社的海邊山坡上，有一幢竹籬小屋，隔著馬路，面向太平洋。在網路地圖上，它的名字就叫「光織屋」。夜裏，屋內的光線從竹籬透出來，就像一個裝著光的容器，一個會呼吸的繭。住在那裡的是藝術家陳淑燕與杜瓦克。他們的創作以布、竹、藤，與天然植物萃取的染料為媒材。燕子常在部落做染織教學，也對外開課，推廣從本地植物萃取天然原料、有機的「草木染」。當然這一定佔用了她個人創作的時間與精力，不過我的朋友就是這樣接觸到草木染的，而且大為驚艷，回台北後積極走告，邀約組了我們八人一團。於是我也去上了課。

嘗試不同紮染方法

我們住在附近的背包客旅店，白天就到光織屋。我本來就早起，所以能先到太平洋岸散步，在上課前先喝杯手沖咖啡。燕子是超好的老師，從原料植物開始解說起。暗綠色的福木，是建國花市常見的樹種，我都不知道它竟是重要的染料來源。第一天我們就熬煮福木枝葉，淬取出黃色，各自為自己的幾塊棉布做設計，染上第一種色。晚上在半戶外的工作空間烤肉。杜瓦克的烤肉是一流的，只加鹽巴為什麼可以這麼好吃（但害他錯過了部落的會議，真是抱歉）。

第二天使用一種我沒聽過的植物，叫做「薯榔」。它木質的根部，切開後呈紅色，銼成絲熬煮，可以萃取出咖啡紅色。因為開著火，還要不斷攪拌，可想而知棚裡溫度不低（這可不是冷氣房裡的優雅手作DIY），身上的衣服濕了又乾，乾了又濕，全靠山與海之間的自然風調節。起風的時候，感覺真是颯爽。休息時間坐在樹下看海，顏色和昨天又不同。打開前一天染的效果，我的棉布圍巾呈現好看的明黃色。

第三天上午仍然是在藍染中度過。這時會開始有各種「這裏要不要再加一道藍色呢」的發想或猶豫。在消費社會裡，「顏色」是現成的選項，每個人都可以擁有一樣的顏色，網購的時候勾選規格就行了。但在這裡，顏色是時間。花時間多染一道、多抖動使顏料分布均勻，或多加上了不同的媒染，就產生不一樣的結果。最終每個人的顏色都不會是一樣的。「顏色」是有機的，和各種因素發生效用，天氣，溫度，酸鹼值。我們各自發揮想像力，嘗試不同的紮染方法，打開前不會知道效果，打開時便有一種驚奇。創作中有自然不可控的因素，它是另一隻看不見的手。它要你免除頭腦機械的控制，與意外的變化相生而轉，才轉出顏色來。此行是美妙的經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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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ptember 16, 2020 at 03:05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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